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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学理论的名称、对象、边界与谱系(赵奎英)
点击次数:65      发布时间:2017-07-04

 

 

艺术学理论的名称、对象、边界与谱系

                            

赵奎英  

内容摘要:艺术学研究无论是在西方还是在中国都已经有了一段历史或时间,但在目前国内的艺术学研究中,无论是在学科的名称、对象还是边界问题上仍然存在着诸多争议。本文在梳理已有成果的基础上提出以下主张:一、为一级学科艺术学理论“正名”,把作为学科门类的“艺术学”仿照“文学”门类改为“艺术”,把作为一级学科的“艺术学理论”改回为“艺术学”;二、面对艺术学理论研究的层级对象,划分出“元艺术学理论研究”,“原发艺术学理论研究”和“继发艺术学理论”研究三大研究系统;三、为艺术学理论勾画“虚线”边界,正视艺术学理论的“居间”地位以及与相邻学科的互动,把艺术哲学作为艺术学理论研究的重要领域,把具体艺术现象作为艺术学理论研究的终极基础;四、朝向艺术学理论的开放谱系,培育生长中的艺术学理论“树形图”。

关键词:艺术学理论 学科正名 层级对象  虚线边界 开放谱系

“艺术学”这一概念于19世纪末由德国学者提出,民国时期经宗白华、马采引进到中国,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在20世纪80年代重又引起一些学者的热烈的讨论,后经过许多学者的共同努力,于20世纪末在中国的学科设置中成为二级学科,在21世纪初又上升为一级学科,并更名为“艺术学理论”。通过梳理艺术学学科产生演变的历史可以看出,中西方学者对于艺术学的思考和研究应该说都已经有了一段历史或时间,但我们发现,直到目前为止,中国学界对于这一学科的争议仍然不断。这些争议归结起来大致存在于三个方面:一是学科的名称,二是学科的对象,三是学科的边界。因此本文拟从这三个方面,谈谈对于这一学科的概观和认识。

一、为艺术学“正名”

    

根据笔者的观察和体会,初涉艺术学这一领域的人的一个最大的困惑,是关于这一学科的命名。人们有时称它为“艺术学”,有时称它为“艺术学理论”,有时也直接把它称为“艺术理论”。这种名称上的混乱和费解,正是它至今仍受争议的一个重要原因。[]毕竟我们接触一个新学科时,首先面对的就是它的学科命名。我们知道,在1997 年教育部和国务院学位委员会颁布的《授予博士、硕士学位和培养研究生的学科、专业目录》中,艺术学被列为文学门类之下的一个一级学科。在2011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和教育部《学位授予和人才培养学科目录》中,“艺术学”从文学门类中独立出来,门类 之一,原来下设的同名二级学科“艺术学”升级为一级学科,为避免与学科门类名称相同,更名为“艺术学理论”。这一更名,的确避免了由于重名带来的混乱和麻烦,但把“艺术学”更名为“艺术学理论”,实际上又带来了新的更多的麻烦和问题,使它面临更多的争议。

这个命名首先给人的感觉是不符合一般的一级学科的命名习惯,一般的一级学科在汉语中通常命名为“学”,很少命名为“理论”。这从1997年和2011年公布的两个专业目录中亦可看出来。即使有学科被命名为“理论”,“理论”与“学”也通常分开来用,亦即一种东西被称为“学”,就不再同时被命名为“理论”,被命名为“理论”,就不再同时被命名为“学”,很少见到“学”之后再被加上“理论”的。在汉语中,如果“学”之后又加上“理论”,往往是因为那个“学”已经没有了“学问”之意,如“文学理论”中的那个“学”已经不指学术、学问或学科了。在英语中,表达学科的词尾是“ics, tics, logy, physics , politics, sociology, 等。如“sociology”就是社会学学科的名称,如果它需要与“理论”(theory)联合使用,它是指“理论”是关于这一学科的理论,或是指这一学科是一种理论的学科,“理论”与“学”是一种所属关系,或一种定性关系,而不是并列关系。这层含义表述起来大致有这样几种方式:“theory of sociology, sociological theory, theoretical sociology”。如果参照这种样式,我们很难把“艺术学理论”翻译成英语。根据李心峰先生的考察,德语中的“艺术学”(Kunstroissenshaft)一词,在英语中有几种不同的译法:Theory of ArtsStudy of the Artsscience of Art等。[②]如果汉语中的“艺术学”也可以这样翻译成英语,那“艺术学理论”翻译成英语或许应该这样表述:“Theory of Theory of Arts”,“Theory of Study of the Arts”;或“Theory of science of Art”。但实际上,这样的表述在英语中是很难见到的。如果有一种关于“学”的“理论”,或关于“理论”的“理论”,关于“学”的“学”,这种理论应该被称为“元理论”或“元学”,在英语中应用meta”词头来表达。但关键是,我们这里的“艺术学理论”能等同于“元艺术理论”或“元艺术学”吗?

“艺术学理论”虽然从字面上看,类似那种“元艺术学”、“艺术学学”[],但显然不能仅指那种“元艺术学”。关于“元艺术学”,李心峰先生曾提出:“在艺术原理这一层次之上,还应设立一个专门反思、探索艺术学自身的对象、 方法、范围、体系结构等问题的学科,这就是艺术学学,或叫元艺术学。我们知道,本世纪以来,产生了科学哲学 (又称科学学、 元科学),并在各门具体学科中形成了反思本学科自身规律的热潮,在数学中产生了数学哲学 (元数学);在物理学中产生了物理学学;甚至出现了哲学学, 美学学,等等。”[]我们认为这一提议是非常有道理的,艺术学学科本身的确需要这样一个自我反思的理论层面。但我们这里的“艺术学理论”显然不能仅做这样的“元艺术学”或“艺术学学”来理解,因为它具有更广的研究范围。这里的“艺术学理论”作为一级学科的名称,它要把它之下的二级学科,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以及艺术管理方面的研究都要涵括其中,它绝对不是仅仅指向艺术学学科自身的反思的。这样一来,“艺术学理论”这一名称给人的第二个感觉便是,它的学科名称与实际内涵是不符的。如果“艺术学理论”的含义就是“元艺术学”,就是“艺术学学”,它显然是没法涵盖下面所有二级学科的研究范围和研究内容的。

这就意味着,“艺术学理论”作为一级学科的名称,不仅在表述上不规范,还存在着名实不符的情形。“艺术学理论”名称存在的这些问题,不仅引发人们对于这一学科的争议,而且也给人们的现实研究活动造成一些新的术语上的混乱。有些学者发现这一名称存在着问题,可能会提出批评建议;也有学者意识到这一名称存在的问题后,便另立新名,[]或尽量避免使用这一术语,用它上面的学科门类名称“艺术学”,或它下面的二级学科的名称“艺术理论”来代替。稍一留心便会发现,目前有不少名义上讨论“艺术学”或“艺术理论”的文章,实际上是在讨论作为一级学科的“艺术学理论”。从学科意义上说,作为学科门类的艺术学与作为一级学科的艺术学,作为一级学科的艺术理论与作为二级学科的艺术理论,由于它们的学科位置不同,它们的学科对象不同,相邻学科也不同,你是在学科门类意义上谈论艺术学,还是在一级学科意义上谈论艺术学,它们的研究对象和学科边界都应该是不同的。对于艺术理论一词的使用也是如此。比如,如果你在二级学科的意义上使用艺术理论,艺术理论的相邻学科应该是艺术史和艺术批评,如果你在一级学科的意义上使用艺术理论,艺术理论的相邻学科就成了美学和门类艺术学。但如果人们用“艺术学”或“艺术理论”来代替作为一级学科的“艺术学理论”而又不作任何说明的话,难免会带来一些新的混乱的。而这一名称术语上的新的混乱,不得不首先追究到“艺术学理论”这一学科命名本身存在的问题。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论语·子路》)为了更符合一级学科的命名习惯,为了让学科名称与学科内涵相符,减少术语使用上的进一步的混乱,理顺一级学科与学科门类、一级学科与二级学科之间的关系,我们建议为作为一级学科的艺术学“正名”。建议把作为“学科门类”名称的“艺术学”仿照“文学”学科改为“艺术”,把作为一级学科的“艺术学理论”改回为“艺术学”,其它四个二级学科名称保持不变。类似建议也许早有学者提出过,因为有学者谈到,把“艺术学”改为“艺术”的“意见不能得到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们的认同。显然,‘艺术’不同于‘艺术学’,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一种‘技能’、一种‘职业’、‘行业’;后者是从现代学术角度对前者所反映的‘社会性意义’进行分析‘归纳’整理,给出相应‘指标性’结论的研究。”[]但我们认为,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否定这一建议的理由是不充分的。如果“文学”可以作为学科门类的名称,“艺术”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艺术”的确不同于“艺术学”,但“文学”显然也不同于“文学研究”。虽然现在的“文学”中也有一个“学”字,但它早已不同于“文学”这一术语产生之初的含义,那时的文学指“文章”和“学术”,但现在的“文学”只是作为一种艺术类型或艺术实践活动存在,但文学门类下的一级学科“中国语言文学”和“外国语言文学”,却无不指向对文学的“研究”。按照这种推论,在“艺术”门类之下设置指向“艺术研究”的“艺术学”一级学科没有什么不妥。如果再看看维基百科对于“人文学科”的介绍,我们就更会发现,把“艺术”而不是“艺术学”作为学科门类,似乎更符合国际上的学科表达习惯。维基百科在解释人文学科时说:“人文学科是研究人类文化的学术学科”。“人文学科包括古代和现代的语言(languages),文学(literature,哲学(philosophy),宗教(religion),艺术(art)和音乐学(musicology)。”[]由此看出,在其所列举的六大人文学科门类中,只有“音乐”学科使用了“音乐学”“musicology”,其他学科统统都没有加上什么“学”。

鉴于以上种种情况,我们主张把学科门类更名为“艺术”,把一级学科“艺术学理论”更名为“艺术学”。对于这样一个“艺术学”,我们或许可以依照英语学科的构成方式,把它翻译成“artology”。但这里的“artology”既不仅指“艺术科学”,也不是仅指“艺术哲学”,而是指把艺术科学与艺术哲学综合起来的、包含着学科自身反思的、研究一切艺术现象及其相关研究的学问。当我们这样来界定“艺术学”时,我们实际上已经涉及到艺术学研究中另一个易受争议的问题,那就是艺术学的研究对象问题。

二、面对层级对象

     

鉴于目前“艺术学理论”的名称还未改换,我们姑且继续使用这一名称来谈论问题。艺术学理论学科受到争议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研究对象无法与门类艺术学的研究对象清晰区分。关于艺术学理论的研究对象,大家比较一致地认为是“艺术”。各种观点之间的差别只是在于对艺术的限定。同样是“艺术”,有的学者认为是“艺术一般”,有的学者认为是“艺术总体”,有的学者认为是“艺术系统”,也有学者认为是各类的或整个的艺术现象。艺术学理论与门类艺术学的研究对象的主要差别就在于,“艺术学理论”主要是以一般的、总体的、抽象的这种非个体性、非个别性、非具体性的艺术作为研究对象,门类艺术学主要是以特殊的具体的、个别的门类艺术作为研究对象的。尽管没有谁坚持艺术学理论绝对不能以个别的、特殊的艺术现象作为研究对象,但大家都比较一致地认为,对具体门类的艺术现象的研究也必须指向对一般的普遍的艺术规律的揭示。艺术学理论的研究目标就是发现艺术的一般规律。

但我们这里发现的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是,一方面研究者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认为,艺术学理论的研究对象是一般艺术或整个艺术现象,目的是揭示出存在于各类艺术现象中的普遍规律;但另一方面,近年来的大部分艺术学理论的研究成果,似乎并不只是以一般艺术或整个艺术现象为对象,也并非只是致力于揭示存在于各类艺术现象中的普遍规律,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投在了研究艺术学理论学科自身的问题上,致力于探讨艺术学理论学科的一般规律,或是把精力投在关于艺术的艺术理论、艺术史或艺术批评研究上,致力于探讨什么是艺术理论、什么是艺术史、什么是艺术批评,或别人是怎么进行艺术理论、艺术史研究或艺术批评的问题上。以艺术为对象的艺术学理论研究不是说没有,但比起我们对艺术学或艺术学理论学科本身的研究,比起我们对已有的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成果的研究来,数量显然要少。到目前为止,据知网搜索,在篇名中包含“艺术学”的记录有1300多条,包含“艺术学理论”的记录有290多条,包含“艺术理论”的有3600多条,包含“艺术史”的有1500多条,包含“艺术批评”的有2300多条,尽管由于检索的非精确性,某些在标题中出现艺术学、艺术学理论、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的文章,不一定都是针对这些一级学科或二级学科本身的研究,但通过考察便会发现,那些在篇名中出现“艺术学”、“艺术学理论”字眼的成果,的确大都是以艺术学或艺术学理论学科本身作为研究对象的。如张珺的博士论文《回到一般艺术学——艺术学理论学科发展范式研究》就明确指出:本文是以大学学科设置目录中、艺术学门类下辖的一级学科的‘艺术学理论学科’为研究对象,所以是在高校学科视野中展开讨论的。”[⑧]即便那些在篇名出现“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的文章不一定都是侧重于“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本身的研究,但从诸如“某某的艺术理论研究”、“某某的艺术史思想研究” 、“某某的艺术批评理论研究”的命名可以看出,这种研究显然也不是直接以艺术作为研究对象的,而是以已经存在的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这种各类艺术研究作为研究对象的。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几个耐人寻味的连环套一般的问题:首先,如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艺术学或艺术学理论的研究对象是一般的、总体的或整个的艺术,那么上述这些针对艺术学或艺术学理论一级学科,针对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二级学科本身的研究,以及那些对于已经存在的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成果的研究,是否属于艺术学理论研究的正当范围?其次,如果我们不把自己的研究聚焦于艺术,不致力于揭示艺术的一般规律,而是把大量精力投放在对艺术学理论一级学科,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二级学科本身的研究上,或他人的艺术学理论、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的研究上,是否说明我们的研究偏离了我们自己给自己规定的主旨对象?第三,如果说艺术学理论,对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学科本身的反思,以及对已经存在的艺术学、艺术学理论,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研究进行研究,都在艺术学理论研究的正当范围之内,都属于艺术学理论学科的正当成果,那么,我们把艺术学理论学科的研究对象仅仅规定为“艺术”,这种看似自明的做法是否也存在着偏颇?

先就最后一个问题说,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否则,我们许多直接针对艺术学学科的研究,包括本文在内,都不能算是艺术学理论研究了。这一吊诡的情形,促使我们必须反思我们对于艺术学理论研究对象的通行看法。通过仔细审视便会发现,实际上我们原来对于艺术学理论对象的看法,都是基于原发性的艺术基本理论来说的,而忽视了那种继发性的艺术学理论研究和元艺术学理论研究。并且我们原来主要关心的是研究对象的范围,而忽视了研究对象的层级。实际上任何一个学科的理论研究都存在着“原发性”研究和“继发性”研究两种基本类型,并且有时还会包含对这个学科本身的研究,即“元研究”。原发性研究是切入现象层面的问题本身的研究,继发性研究不是切入现象层面的问题本身,而是对原发性研究的研究。比如以哲学研究来说,我们既可以直接切进存在问题本身,发表我们对于存在问题的看法,形成我们原发性的存在哲学,也可以不直接切近存在问题,而是去研究海德格尔的现象学存在主义哲学,前者是原发性的哲学研究,后者就是继发性的哲学研究。并且当一个时代发生重大变化,一门学科的对象、方法、边界也发生重大变化时,或者当一门学科的功能、价值遭到时代或其他学科的挑战时,人们还会对这个学科本身进行反思,如果我们这时如海德格尔那样追问什么是“哲学”,什么是“思”,我们便又进入了对哲学的“元哲学”研究。

艺术学理论研究同样如此。艺术学理论研究同样存在着“原发性”研究与“继发性”研究两种基本情形,并且目前正经历着井喷式的对于艺术学学科本身的反思。这三种类型的研究共同构成艺术学理论研究的系统。与这三种研究类型相对应,艺术学理论的研究对象也相应地存在着三个基本层次。艺术学理论的原发性研究的对象是艺术(一般的、总体的艺术概念或各类艺术现象),继发性研究的对象是对艺术的研究(包括从艺术理论、艺术批评和艺术史等方面进行的研究)。“元艺术学理论”研究的对象则是艺术学理论的一级学科(艺术学或艺术学理论)和二级学科(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和艺术管理)本身。[⑨]但目前学界对于艺术学理论研究对象的讨论,几乎都集中在第一个层面上。前面已经提到,李心峰先生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曾提出:“还应设立一个专门反思、探索艺术学自身的对象、方法、范围、体系结构等问题的学科,这就是艺术学学,或叫元艺术学。”[]我们认为这种建议是非常富有见地的。但遗憾的是,李心峰先生在谈到艺术研究的对象时也认为:“所谓艺术学,就是以整个艺术领域为研究对象的一门学问。”[11] 如果这样来看待艺术学的对象,“元艺术学”在艺术学理论学科“之内”是不会有什么位置的,它只能是存在于艺术学理论学科之外的研究。这样不利于我们从整体上构建艺术学理论研究的系统。

因此我们主张,不宜笼统地谈论艺术学理论的研究对象,应区分出对象的不同层次,并对艺术学理论的研究类型进行相应区分,从整体上规划出艺术学理论研究的系统。而且这样做还可以更清楚地彰显艺术学理论与门类艺术学在研究对象上的差异,从而更好地确立艺术学理论自身的存在特征。艺术学理论作为一般艺术学,与门类艺术学的区别实际上不仅在于它是以艺术一般概念或各类艺术现象作为研究对象,而且还在于它不仅仅是以艺术作为研究对象,而且还以对艺术的各种研究作为对象,以艺术学的各级学科本身作为研究对象,从这一意义上说,艺术学理论不仅是一种“艺术研究”,而且是一种“艺术研究的研究”,不仅是一种艺术理论,而且是一种“艺术理论的理论”。由此更容易彰显艺术学理论与门类艺术学在研究对象上的不同。

前面已经谈到,目前人们对艺术学理论与门类艺术学研究对象的区分,主要是从“一般”与“特殊”这个角度进行的。亦即二者的研究对象都是艺术,差别主要在于前者侧重于一般的艺术,后者侧重于特殊的艺术。这种区分实际上也是比较笼统的。我们知道,从艺术学理论研究的三大类型来看,原发性的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研究都首先指向艺术,但并非都指向一般艺术或各个类艺术现象。我们可以说原发的艺术基本理论的研究对象是一般艺术或各类艺术现象,但我们很难说原发的艺术史和艺术批评的研究对象也都是一般的艺术或各类艺术现象。我们知道,原发的艺术理论是以没有时态、没有地域、没有所属的、抽象的、一般的、总体的艺术作为研究对象的,它意在以宏观的视野从总体上阐明文学的性质、特点和规律,建立起艺术的基本原理、概念范畴以及相关的方法标准。但原发的艺术史和艺术批评主要是对特殊的、具体的艺术现象的研究。前者主要是对过去的一定时期的具体艺术现象的研究,后者主要是对当下的具体的艺术现象的研究。不用说现在的西方艺术史主要就是美术史,即便以后能在一种总体艺术观念的支配下写出一部涉及所有艺术门类的艺术史,它也是要与发生在一定历史时期的、处在一定空间地域的、具有所属的艺术现象打交道的。即便不知道它的所属,艺术史研究也要确定它的所属。因为艺术史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就包括:查明、鉴别或判断某一艺术作品的归属问题;查明某一作品属于艺术家生涯中的某个时期,或属于历史上的某个时期,或出自过去的哪个地点等等。比起艺术史,艺术批评更是要与具体的特殊的艺术现象打交道。即便有涵括各类现象的艺术史,我们也很难找到涵括各类现象的原发的艺术批评。艺术批评面对的作品必然是特殊的艺术门类,或者是画家的绘画作品,或者是音乐家的音乐作品,而不可能同时对绘画或音乐作品进行批评,更不可能对一种总体的艺术进行批评。除非这个作品本身就具有把音乐、绘画结合起来的特征,或作者运用了比较的视野对具体的艺术作品进行批评。如果有这样一种面对总体艺术的批评,这种批评可能已经不被称作批评而被称作“艺术理论”了。再者,原发艺术批评与原发艺术理论的目标也是不一样的,它不是要去揭示艺术的普遍规律,而倒是要发现某个艺术家、某件艺术作品的个性特征。艺术批评有时也可能是对几个艺术家的作品,或对某一种艺术流派、一种艺术思潮进行分析、评价,但它的目标也往往是要确立这个流派或这个思潮的独特性。

这就是说,从原发的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的研究对象来看,并不是所有的原发的艺术学理论研究都要面对抽象的、一般的、总体的艺术。如果仅仅从艺术一般或艺术特殊出发来区分艺术学理论与门类艺术学的研究对象,还是稍显笼统的。但是如果我们把艺术学理论的研究对象区分为不同的层次,把继发性研究的对象(各类艺术研究)和元艺术学研究的对象(对各级艺术学科本身的研究)都纳入我们的视野,就更容易看清艺术学理论与门类艺术学在研究对象上的差异了。比如当人们在“元艺术批评”研究的层面上,提出“什么是艺术批评”或“如何进行艺术批评”的问题时,或者当人们在“元艺术史”研究的层面上,提出“什么是艺术史”或“如何书写艺术史”时,这时人们就已经不再以艺术作为研究对象了,而是以艺术批评和艺术史本身为研究对象了,而这时如果涉及到“艺术”,这时的“艺术”已经超越了门类艺术之间的差异、超越了时代或地域的局限,而又作为普遍的一般的艺术概念被把握了。这时的艺术批评被建构成面向所有艺术批评的“艺术批评学”,艺术史被建构成面向所艺术史的“艺术史学”。这时艺术学理论与门类艺术学研究对象的差异就被突显出来了。

总而言之,我们认为应对艺术学理论研究对象的层级进行区分,而不是笼统地说艺术学理论的研究对象是艺术。对于艺术学理论研究对象的层级进行区分,不仅可以使我们更好地从整体上把握艺术学理论的研究系统,更好地从研究对象上确立艺术学理论的独特存在,还可以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艺术学理论研究的现状。这样可以使我们对当前的艺术学理论研究现状有更清醒的认识,可以更好地判断我们在哪些方面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果,在哪些方面还比较薄弱,以便更自觉地进行艺术学理论研究。就当下的情形来看,原发的艺术理论基础研究显然是不足的。我们目前把许多精力都投放在了研究艺术学或艺术学理论学科本身上,投放在研究前人的艺术理论、艺术批评或艺术史成果上,很少直接切入一般的或特殊的、总体的或具体的艺术现象。但一切最具原创性的研究成果,主要都是产生于对艺术现象和艺术活动中存在的问题的研究中的。当然,“原发性”研究和“继发性”以及“元研究”,虽然各有侧重,但并不能截然分开,因为原发性的艺术研究也不能不涉及已有的对于艺术的看法;而继发性的艺术研究也不能不参照艺术实践活动。而无论是原发性研究还是继发性都是依据元艺术学研究为我们奠定或清理出来的前提和条件,而元艺术学研究有时就包含在原发性或继发性研究之中。我们只有把这三个层面的对象都纳入到我们的视野中,艺术学理论研究才会形成一个更丰富、更完整也更具有生命活力的系统,同时也更充分地表现出属于自身的存在特征。

三、勾画“虚线”边界

艺术学理论边界的不确定性,是它引发争议的又一个重要原因。艺术学理论边界的不确定性主要表现在它与美学(艺术哲学)和门类艺术学之间的关系上。艺术学理论与美学(艺术哲学)和门类艺术学之间的关系,几乎是艺术学理论定性中遇到的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就像周宪教授所说的:“定位艺术理论难免会揭示出它的两个困境。其一,艺术理论居间的尴尬地位,它好像介于天地之间的半空中,上有美学,下有各部门艺术理论。向上延伸,艺术理论就进入了美学或艺术哲学的领域; 向下深入,它就侵入各门具体艺术的领域。显然,艺术理论具有某种居间性特征”。“其二,居间性的知识系统往往容易被边界清晰和成熟的知识系统所‘殖民’。即是说,艺术理论不是被美学所侵吞,就是被部门艺术理论所覆盖,好像它没有自己的家园而居无定所。” [12]周宪教授的这段话,可谓对艺术理论实际上也是对艺术学理论所处的居间地位的经典描述。与一般的对于这种居间地位的消极理解不同,周宪教授指出,不确定性的边界看来是一种消极的东西,但我们可以利用这种看似消极的东西来做某种“积极的事情”。我们这里把这种“积极性”理解为,艺术学理论的居间性和边界的不确定性,不只意味着它容易被更成熟的知识系统所“殖民”,而且也意味着它可以更方便地向相邻学科拓展,并可以更方便地到它上面的美学那里,到它下面的门类艺术学那里“拿来”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由此我们要说的是,为了更方便与相邻学科进行互动,并“拿来”艺术学理论建设所需要的东西,我们不妨放弃为艺术学理论寻求清晰固定边界的设想,只是为它勾画出一条大致的虚线轮廓。对于一门新兴学科来说,设立固化边界无疑于画地为牢的做法,它既不利于艺术学学科本身的发展,也不符合当今学科既分化、增生而又交叉、融合的趋势。在当今时代,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要想持守绝对清晰的边界几乎是不可能的。研究领域本来也不像国家的领土,它本来也没有什么实体性的物理疆界,没有谁对一个学术领域拥有绝对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所有权。即使你设立好了边界,也不意味着不可以相互跨越。一般来说,对一种现象的思考、研究,总是先于关于这一现象研究的学科的产生。就像美学,人们思考了美一千多年后,才有了所谓的“美学”。一门学科的边界,也大多不是人为设置的,而是沿着人们追问的问题,根据的自己研究对象,自然地形成的。就像你早就在这块土地上耕种,这块土地就是你的领地了,你耕种到哪个地方,哪个地方就是边界了。而不是先去划块地,再筹划搞点什么。尽管我们对于艺术的研究,也早于艺术学学科的产生,但我们现在的情况好像有点倒过来了。我们不断地讨论边界问题,好像需要我们先划定边界,才能确定研究什么和如何研究。但实际情形是,我们先进行研究才有我们的研究领域。研究领域和研究边界是在我们的具体的研究活动中展开并形成的。既然学科边界没有这样的绝对意义,也就没有必要设立一个固化的边界,一定要划清艺术学与相邻的美学和门类艺术学之间的界限,把艺术学与美学、与门类艺术学搞得泾渭分明、截然对立。我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大致的“虚线”边界,这样不仅有利于处理艺术学与美学、与门类艺术学相互交叉纠缠的部分,而且可以更好地利用艺术学理论的这种可上可下的居间地位,到美学当中,到门类艺术学中“拿来”一些我们需要的东西。

应该说,艺术学理论可以到美学中取用的东西很多,但它首先应该拿来为我所用的应该是“艺术哲学”。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一问题,我们需要对美学与艺术哲学进行某种区分,不要把美学总是等同于艺术哲学。要认识到在当今时代,美学是艺术学理论的相邻学科,但艺术哲学应该是或已经是艺术学理论的一部分。现在人们在谈到艺术学与美学的关系时,仍然习惯于把美学等同于艺术哲学,或把艺术哲学等同于美学,或者认为艺术哲学就是美学的当然领域。认为现在艺术学好不容易从美学中独立出来了,也就是好不容易从艺术哲学中独立出来了,艺术学要保持自己的清晰边界,一定不能再把自己搞成美学,不能把自己搞成艺术哲学。艺术学研究者好像一下子都患上了“美学”和“艺术哲学”恐惧症。美学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被称作“艺术哲学”的,谢林、黑格尔都曾把自己的美学称作“艺术哲学”,20世纪在英美学界占据主流地位的分析美学,更是直接把美学等同于艺术哲学。但美学并非一开始就是专门研究艺术并等同于艺术哲学的,美学研究经历了一个从关注美、到关注审美、到关注艺术、再到关注审美的大致发展历程。艺术哲学并不是美学的必然的代名词,尤其是在当前语境下,美学已经不再把艺术作为自己唯一的研究重心,更不能再被等同于艺术哲学了。

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来,分析美学开始衰落,实用美学、日常生活美学、环境美学兴起,西方美学的研究对象得以从艺术拓展到整个审美活动领域。早在60年代,赫伯恩发表《当代美学与自然美的忽视》,批判分析美学对自然美的忽视,呼吁美学关注自然领域。[13]1979年卡尔松发表《欣赏与自然环境》一文,更是明确提出自然环境审美问题。他的环境美学不仅仅关注自然环境,而是整个人类日常生活环境。[14]德国哲学家韦尔施更是对西方传统美学进行系统地批判反思,并有意识地对当代美学进行重构。韦尔施在《重构美学》序言中说:“本书的指导思想是,把握今天的生存条件,以新的方式来审美地思考,至为重要。”[15]而当今现实的一个根本特征是审美化。审美化不仅弥漫在整个现代生活中,体现在生活的表层,还深入到认识论层面,存在于哲学思想的核心,真理、知识和现实正越来越呈现出审美的轮廓。因此审美当今不仅关系到艺术,而且关系到作为整体的人类文化,影响到社会存在和个人生存的方方面面。这种现实领域的审美扩张改变着当今美学的结构和地位,使它成为一门超越传统美学的、用来理解整个现实的“元媒介”,一种“超越美学的美学”。这种美学“必须超越艺术论”,并打破对艺术的单一概念化理解,恢复美学作为审美感知的学科的丰富性,并向艺术之外的问题开放,成为一种“跨学科”或“超学科”。[16]由此可以看出,如今的美学研究已经不再把艺术作为自己的核心问题了,更不能把自己再称为“艺术哲学”了。美学正在成为或已经成为“超越艺术”的美学。

正是美学对象和美学领域的这一变化,给艺术学理论的发展提供了大好时机。当美学不再把艺术当作自己的研究重心或“宠儿”时,但艺术并没有停下发展的脚步,相反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或膨胀的时期,艺术已经不仅仅是摆在博物馆里让人膜拜的对象,而是走向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了与我们经常相遇的东西。但随着艺术的快速发展和膨胀,艺术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变化之巨以至于让人怀疑那被称为艺术的东西究竟还是不是艺术。艺术是什么的问题变得更加突出起来。但原来的门类艺术学是解决不了这一问题的。因为艺术的变化不是孤立地出现在哪一门艺术之中,而是出现在整个的艺术观念之中,而且不断产生的一些新的艺术形式,它们可能既不属于绘画,也不属于雕塑,从单一艺术形式出发的美术概念,也是无法对它们进行解释的。现在应该说比任何时期都更需要从哲学角度、从总体上阐明什么是艺术。但在一个更需要艺术哲学的时代,美学已经不把回答这一问题作为自己的核心任务了。在这种情况下,艺术哲学似乎也成了一种“居间性”存在,成为在美学与艺术学之间游动的东西。这时我们要做的,不是为了强调艺术学与美学的区分,也做出与艺术哲学“诀别”的姿态,把艺术哲学再当作美学或美学的当然领域重新推回到美学中去,相反,艺术学要“挺身而出”,把艺术哲学勇敢地接管或收纳过来,使之成为艺术学理论的一部分。我们之所以强调艺术学理论的边界是一个虚线边界,原因之一,也正是为了更方便让处于居间地位的艺术哲学进驻到艺术学理论的领域中来。

尽管今天我们学者的一些艺术学理论构想,也已经为艺术哲学预留了位置,但由于艺术学最初提出时,受到19世纪实证哲学的一些影响,创始者曾谈到思辨的玄想的美学不能很好地解决复杂的艺术问题,艺术需要更加客观的冷静的科学的分析,以至人们通常认为一般艺术学就应该是一种“艺术科学”,而不是一种“艺术哲学”。这也使不少学者对于艺术学与艺术哲学的关系保持着高度警惕,惟恐艺术学沾染上艺术哲学的“习气”。这对于防止把整个艺术学理论变成艺术哲学来说是必要的,但如果以此用来对抗对艺术作哲学的研究却是有害的。艺术学理论是不能放弃对艺术进行哲学的思考的。艺术学理论作为一般艺术学,它必须面对像艺术的本质、艺术的本体这样一些根本性问题,但对这些根本性问题的回答是很难通过科学实证考察达到的。从艺术学理论作为一般艺术学来看,艺术学理论要成为追求普遍规律的理论学科,对于总体艺术进行哲学思考是必不可少的,也正是由于这种对于艺术的哲学的思考,才使得艺术学理论在整个艺术学学科中处于最基础的位置。因此,就像李心峰先生所说的,那种现代艺术学建构必须超越把艺术科学与艺术哲学对立起来的作法,而是寻求二者之间的结合。[17]只有把二者有效地结合起来,才是更有利于艺术学理论的当代建设和发展的。

这样说来,艺术哲学在艺术学理论中应该处于什么位置呢?艺术哲学与艺术理论的区别又在于什么地方呢?我们认为,艺术哲学既可以作为二级学科置于艺术理论之前,也可以作为艺术理论的第一个研究方向存在。原发的艺术理论与艺术哲学的研究对象都是一般的、总体的艺术,二者在研究范围上也存在着交叉重合的地方,但二者还是存在着明显区别的。一般地说,艺术理论的研究范围更宽广,艺术哲学研究的问题更根本,艺术的本质和特征,艺术的创作与接受、艺术作品的构成与形态,艺术的价值与功能等都属于艺术理论的研究范围。但艺术哲学主要对艺术的本质、艺术的本体等根本性问题从哲学的高度加以反思和界说。从方法上看,艺术哲学更具抽象思辨性,艺术理论更具有实证考察的特征。但这也只是相对的区分。因为艺术哲学也并非都是玄想式的纯思辨的艺术哲学,像分析哲学的艺术哲学,就是通过语言分析来研究艺术本体问题的。但无论是艺术哲学还是艺术理论,在研究对象上都像我们前面已经提出的,也是存在着三个基本层次的,研究对象层级的不同,它们之间也会表现出一些更具体的差异来。

当今的艺术学理论在边界问题上,一是要处理好艺术学与美学、与艺术哲学的关系,另一方面也要处理好与门类艺术学的关系。人们通常认为,艺术学理论是研究一般的、总体的艺术的,门类艺术学是研究具体的特殊的门类艺术的。但就象我们前面已经指出的,这种划分也不是绝对的。巴赫金可以通过阅读陀斯妥也夫斯提出具有某种普遍性的小说复调理论,我们也不能否认研究者可能通过研究某个人的绘画揭示出某种具有普遍性的艺术理论。就像黄惇教授所说的,“一般总是存在于特殊之中。[18]无论如何,各种具体的艺术现象构成各种艺术研究的终极基础。这也就意味着,艺术学理论的边界无论是对美学还是对门类艺术学都是虚线式的。虚线边界意味着,边界是可以被跨越的,处于边界上的东西,它不是绝对属于谁的。我们把艺术哲学拿过来作为我们的重要研究领域,并不意味着美学自此不能再研究艺术哲学了。艺术学即使宣布了从美学中独立出来,也不能阻挡愿意讨论艺术问题的美学家继续谈论艺术问题,一般艺术学成立了,也不能使所有的美术学、音乐学的学者让自己的研究都停留在事实的个别的层面上。同样,音乐、绘画、雕塑这些门类艺术也不是专属于门类艺术学的研究对象。艺术学理论边界的虚线性,对于消除学科边界的“焦虑症”,对于消除美学或艺术哲学的“恐惧症”,让我们更加专注于艺术学理论的原发问题研究是具有积极意义的。也只有设立这样一种虚线边界,艺术学研究的谱系才能开放的、生长着的。

四、朝向开放的谱系

梳理艺术学理论的名称、对象和边界,最后要说的一个问题便是艺术学理论的谱系。所谓“谱系”,是指艺术学理论作为一个一级学科,如何像一个家族一样不断地生成繁衍自己的子学科,形成一个类似家族谱系一样的东西。但与家族谱系不同的是,家谱中那个位于发端处的祖先,是已经作古了的存在,尽管他的子孙可能代代无穷已,向下无限延续,但他本身却已经不能再生出直系后代,原来是一个儿子,就永远是一个儿子,原来是三个儿子,就永远是三个儿子了,这决定了家谱的上端是固定了,它只能向下延续,但却无法在上端向两旁延展,但艺术学理论的谱系却能呈现出一种全方位的生长状态,因为它作为发端的源头是活着的。从这一意义上说,它更像一棵生长着的大树,艺术学谱系像一个生长着的活态的“树形图”。它的树干可能还会发出一些新枝,新枝上也可以能再长出一些新枝。所以我们说,艺术学理论的谱系是一个开放的生长着的谱系。

朝向一个开放的谱系意味着,学科门类艺术学下的一级学科,一级学科艺术学理论下的二级学科,艺术理论、艺术史、艺术批评、艺术管理,二级学科下的研究方向都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处于生成衍化状态中的。比如二级学科中,可在艺术理论之前增加艺术哲学,也可在艺术管理之后增加艺术创意、艺术教育等。二级学科之下又有不同的研究方向,如艺术理论之下可以有艺术哲学、艺术基本原理、艺术符号学、艺术心理学、艺术社会学等。艺术批评之下有艺术批评学、中国艺术批评史、西方艺术批评史、艺术评论等。艺术史下又会有艺术史学理论,艺术史学史,中国艺术史,西方艺术史等。但无论是二级学科上的谱系,还是研究方向上的谱系,都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处于生成衍化状态之中的。有些新的二级学科或研究方向会产生,也有可能有些二级学科或研究方向会被并合并。

但无论是哪一种层级上的艺术学研究谱系的形成,都与他们在研究中所选取的角度、所侧重的对象或所依据的理论有关系。如你从符号学角度切入艺术和艺术理论研究,就有了艺术符号学,你从社会学角度切入艺术理论研究就有了艺术社会学,你从心理学角度切入艺术研究就有了艺术心理学等。由于艺术理论研究的视野会不断被拓宽,艺术理论研究的问题会不断产生出来,艺术理论的研究谱系也会不断增生,我们现在没法把把这个谱系全部勾画出来,我们也没法预言艺术学谱系的“大树”会长多大,但我们相信,植根于艺术现实的土壤,沐浴着艺术思想之光的照耀的艺术学就像一棵生长在学术丛林中的大树,它会在一个与其他学科既合作又竞争的生态环境中,生长得越来越枝繁叶茂的!

                   (原载《艺术百家》2017年第1期)



 作者简介:赵奎英,女,1969——,南京大学艺术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文艺学、美学、艺术理论、艺术符号学等方面的研究。

通讯地址:南京市汉口路22 南京大学艺术研究院 邮编210093

电子邮箱:sszhaoky@126.com  联系电话:18136650257

[①] 李心峰、秦佩在《2015年中国艺术学理论研究综述》(载《艺术百家》,2016年第1期)中,专门把“学科命名问题争议未消”作为一个问题来讨论,由此亦可看出,学科命名至今仍是一个受争议的问题。

[]李心峰:《艺术哲学 还是艺术科学》,《南学报》,1993年第1期。

[]参见邢莉:《艺术学理论一级学科的解读》,《东南大学学报》,2012年第2期。

[]李心峰:《艺术学构想》,《文艺研究》,1988年第1期。

[]梁玖提出将“艺术学理论”更名为“艺理学”,在他的文章中,会把“艺术学理论”与“艺理学”混用。参见艺理学作为艺术学中的一个学科名称》,《艺术百家》,2015年第 1 并见梁玖《从跨学科看艺理学的研究特质》,载第十二届《全国艺术学年会论文集》上册,第3页,南京艺术学院,全国艺术学年会,2016.11.2627

[] 刘道广:《关于当前艺术学学科设置的几个建议》,《艺术百家》,2010年第3期。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umanities

[] 张珺:回到一般艺术学——艺术学理论学科发展范式研究》,中国艺术研究院,2015届博士学位论文,第4

[] 如果我们可以把“艺术学理论”改称为“艺术学”,我们也可以艺术学研究存在着“元艺术学”研究、“原发艺术学”研究与“继发艺术学”研究三大类型。

[]李心峰:《艺术学构想》,《文艺研究》,1988年第1期。

[11]李心峰:《艺术学构想》,《文艺研究》,1988年第1期。

[12]周宪:《艺术理论的三个问题》,《文艺理论研究》,2014年第3期。

[13]罗纳德·赫伯恩《当代美学与自然美的忽视》,李莉译,《山东社会科学》,2016年第9期。

[14][]艾伦?卡尔松:《从自然到人文》,薛富兴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37页。

[15]韦尔施在《重构美学》序言,上海译出版2002年,第1页。

[16]韦尔施在《重构美学》,上海译出版2002年,104页,第136页。

[17]李心峰《艺术科学还是艺术哲学》,《暨南学报》,1993年第2期。

[18]黄惇:《从不自觉走向自觉的艺术学理论研究》,《艺术百家》 2013 年 第 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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